關於理想與現實-三浦邦良的場合

 

 


 

 

  小學時曾在課堂上寫過一篇題目為「我的志願」的作文,二十多年前的他毫不猶豫就在稿紙上寫下了「警察」這個答案。

  對八歲那年身高排來算是班級前段班、又是個孩子王的三浦邦良而言,「警察」這個詞所代表的,就是在電視中身手矯捷的打擊犯罪和逮捕壞人、保護大家不受到邪惡傷害的「正義英雄」。

  在兒時夢想的驅動下,他毫不猶豫在高中畢業那年報考了警察學校。經過了數年的訓練和學習,畢業後的他總算是進入了朝思暮想的警視廳。縱使沒有顯赫的學歷和出身,但在組織犯罪對策部打滾數年後,他也終於被派調到搜查一課成為了西裝領口別上S1S mpd」徽章的一員

  同一時間除了在工作上的發展外,私生活方面他也經由聯誼認識一名在普通公司任職的女性繼而結了婚,乍看可說是相當順利的生活。

  但現實可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警察說到底也不過是金字塔型的階級社會,再怎麼熱血滿腔的人對上階級與制度時也只有被撞個滿頭包的份。

  就在他不斷與年輕的直屬上司為了各種歧異發生衝突的同時,警察工時不固定所導致的夫妻聚少離多問題,也逐漸讓他與妻子之間的關係逐漸變得冷淡。

  經歷過無數次衝突的最後,攤在他眼前的是一紙轉調命令。

  目的地則是從未聽過的「特別行動課」。

  而當他吞下命令回到家的當晚,空無一人的客廳裡茶几上只有封妻子留下的手寫信函,旁邊還附上已經寫好半邊資料的離婚證書。

  看完了信,他坐在冰冷的合成皮沙發上開始發呆。

  回想起還在念小學的自己大聲念出作文內容的場景,記憶中還印象清晰的興奮情緒,讓他不自覺地發出了空虛的笑聲。

  歡迎來到現實世界。Fuck you

 

 

  在正式被調派至特別行動課的那天,清晨的天空就像是要應和他的心情般一片烏雲密布,還聽得見稀薄的雷聲斷斷續續自遠方傳來。

  特意起了個大早進入警視廳,在邁開腳步尋找自己新所屬部門的同時,三浦腦中也浮現起其他同事在聽見自己新單位時所說的話。

  特別行動課啊……你得自己小心點啊。

  聽說已經有六個還七個人,因為受不了「那傢伙」結果逃跑了耶。

  「那傢伙」?他忍不住皺眉問道。

  啊你不知道嗎?其實那裡就是被拿來安置一台機械人刑警的部門喔,凡是派到那裡去的人都得當那台機械人的保姆……

  腦海迴盪著其他人的訕笑聲,步伐也在同一刻在牆邊掛著「特別行動課」牌子的辦公室前停了下來。

  深呼吸一口氣,他再度抬起右腳。

  「打擾了。我是從今天開始配屬在特別行動課的三浦邦良巡查部長,從今以後請多指教。」

  進入看來略嫌狹小的辦公空間內,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接待客人用的茶几與沙發組,一旁大大小小數個鐵櫃和一組空桌椅貼著牆面,另一個方向則是台安放在公事桌上的個人電腦和矮櫃上的小電視。

  小電視的前方,有個人背對自己坐在那。

  而打開了的電視螢幕上,正映出一名躺在鮮紅床單上、全身赤裸的女子。

  『啊……快、快點……』

  搭配著裸女煽情的呻吟聲,那人緩緩轉過頭望向自己。透過百葉窗漏入室內的灰白日光中,對方的藤紫色長髮與碧綠眼珠都在陰影下浮出淡薄的光澤。

  機械人。他腦中瞬間回想起了這件事。

  下一瞬間,略薄的雙唇緩緩分開,冷淡而清晰的年輕男性嗓音傳來。

  「神威がくぽ,請多指教。

  說完之後機械人再度轉回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電視畫面,只留下三浦嘴巴微張的站在門口。

  就只有這樣?

  錯愕地望向那名自稱神威的機械人背影,與外頭陰沉天色絲毫不相配的高昂媚叫聲一波波打上耳膜。

  「那個……」

  「只要是空位你都可以自由使用。」

  『啊!啊!好棒、好舒服──』

  「不、其實我想問的是……」

  「在沒有工作的時候,自由活動是無所謂的。」

  『再用力一點、用力一點,不要停──』

  「啊是這樣嗎。不對我要問的是」

  「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再問我。」

  『不行!不行、要壞掉了……啊──』

  「我說你可以先把它停下來嗎!」

  在三浦忍不住如此吼道後,對方面無表情的將播放到一半的影片按下暫停,看不出明顯情緒的雙眼再度直視著他。

  「我想先問,那個,」三浦伸手指向幾乎被肉色填滿的電視螢幕,「那是怎麼回事?」

  「昨天保安課扣押了一批非法色情影片,由於數量過於龐大的關係也分了一部分的影片到這裡要求幫忙做影片的初步確認檢查。」

  仔細一看才發現機械人的手邊的確是有一疊紙筆,上頭也早已被寫上了堪稱密密麻麻的標記,但三浦還是無法理解。

  「這是特別行動課的工作範圍?」

  面對三浦一頭霧水的表情,神威回應的語氣仍是一派平淡,「嚴格來說並不是,但基本上只要是指派來的任務都是部門的工作範圍。」

  「所以特別行動課平常到底要做什麼?」

  毫無片刻的猶豫,神威立即開口回答:「待機,等待命令。還有問題嗎?」

  愣了數秒後,三浦搖搖頭。

  「還有問題的話隨時都可以提出來。」準備重新將視線轉回電視螢幕的前一刻,坐在椅子上的他突然又抬起頭直視著站在門口的三浦,「所以你要來幫忙檢查這些影片嗎?」

  「一定要嗎?」

  「這並不強迫。」

  「那請容我拒絕。」

  聽見三浦可說是反射動作做出的回答,神威也沒多說些什麼,只是轉過頭重新開始播放影片,色彩單調的空間又再度被各種叫聲與碰撞聲所填滿。

  過了不知多久,三浦才重新動起雙腳走入辦公室內,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看著神威動也不動的背影。

 

 

  就在那名機械人連續看了一個上午的色情影片、搞到他懷疑是不是該趁著出去吃午餐順便買個耳塞回來的時候,一通突然的電話打破了這個尷尬的情況。

  「特別行動課。」

  眼看著神威暫停影片拿起話筒,像是在聆聽另一端說些什麼般沉默了數秒後,接著則聽不出任何明顯情緒的回應對方。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怎麼回事?」

  等通話一結束他立刻開口問道,神威則是自顧自的放下手中的紙筆站起身,「發生了挾持人質的狀況需要我到現場支援。由於三浦先生是第一天來,您可以不用和我一起出動,只要待在這裡接替我未完成的工作就好……」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青年型機械人口中的「未完成工作」讓他想都不想就拋出了回答,而經過幾秒像是在審視對方般的凝望,神威面無表情的踏出步伐。

  「請跟我來。」

  「嗯。」

  取下掛在角落衣架上的鼠灰色大衣,男子在將大衣一甩套至身上的同時也大步跟在機械人刑警的身後。

  「地點在?」

  「距離警視廳約三公里左右,車程大約是十五分鐘。」

  和一身全黑西裝的神威一同踏入向下的電梯、直到降至地下停車場的樓層再快速走出,只見走在前方的機械人刑警快速走到一台銀灰色房車旁拉開駕駛座方位的車門,三浦則理所當然地打開另一邊的副駕駛座車門。

  在車子滑出停車格、行駛在飄起綿綿細雨的馬路上時,雖然途中不時會被路邊執行交通管制的員警攔下,但只一拿出口袋裡的警察手冊對方便立刻鞠躬目送兩人的車子離開,不到十五分鐘他們便將車停在封鎖圈的最外圍再徒步進入。

  穿過層層的重裝警力與光線刺眼的旋轉警示燈,神威直接走到正緊皺眉間與一旁警員低聲討論些什麼的指揮階級刑警身旁:「我來了。」

  「啊,辛苦你了……喂,說明一下現在的狀況。」

  沒有撐傘直接站在雨中的警官(根據三浦的印象似乎是治安部門的某位中階主管)一聲令下,原本還在和他對話的警員立刻轉身面向兩人:「好的。歹徒是在中午時分持槍進入店內,並挾持了一名女店員作為人質,到現在為止大約經過了一個小時,目前歹徒還沒有提出任何要求。」

  「沒有任何要求嗎?」看了一眼前方敞開的店門口再轉身張望四周,封鎖圈外早已看得見數台貼著各家電視台標識的SNG車虎視眈眈,同樣任雨水打在身上的三浦不禁露出迷惑的表情,「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有人走出來了。」

  「欸?什麼?」

  聽見新搭檔頭也不回的回應,讓他瞬間也跟著眾人一起將視線轉向店門,只見一名看來年紀頗輕的男子正緊握著一把手槍、架著從穿著看來應該是店員的女性自昏暗的店內緩步走出。男子瞪大的雙眼劇烈轉動,男子口齒不清的大吼尖銳刺入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你們這些死條子就給我聽好啊!如果不想要這個女人腦袋開花的話,就立刻給我準備一千萬的現金還有車子,要不然這個女人就死定了聽懂了沒!先說好我可是沒什麼耐心的喔!」

  邊說黑亮亮的槍管邊逐漸逼上了女店員的太陽穴,令動彈不得的女子臉上出現了兩道淚痕,也令與其對峙的警方陣營氣氛頓時一變。

  「喂喂喂,現在是想怎樣啊……」

  就在三浦忍不住咬緊了牙根的同時,神威仍一臉漠然的凝視著不斷口出各種汙言穢語的男子。

  「……眼神渙散、明顯無法集中注意力、呼吸急促還有劇烈肢體震顫。」

  「所以?」

  他有些沒耐心撇頭的反問回去,但顯然神威並不太在意,「從這狀況看來歹徒應該是相當嚴重的毒品成癮者,這樣就比較好解決了。」

  「什麼東西比較好解決?喂、喂你要去哪!」

  不再回應三浦的呼喚,只見身形修長的青年機械人就此邁開了步伐,穿過周遭緊握武器的重裝員警走出由警盾所圍起的城牆之外。

  「喂!你想幹嘛!」

  彷彿沒聽見歹徒的叫囂與三浦的怒罵,機械人刑警目光毫無閃避的直視被挾持的女店員,「我是警視廳生活安全部特別行動課的神威,請妳不要緊張聽從我的指令,接下來無論如何都不要掙扎,我能保證妳的安全……」

  「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不怕我真的對這個女的動手嘛!」

  「快給我回來!幹嘛跑出去啊你!」

  就在歹徒甩著手槍大吼的當下,身在警盾後的三浦也急忙跟著衝到了圍牆邊喊著,被歹徒牢牢架著的人質則是張大了雙眼緊盯著面前的神威。

  「這樣清楚了嗎?」

  臉色蒼白的女店員猶豫許久之後,用力一點頭。

  整場對峙便在數秒間劃下了句點。

  眨眼之間,原本站在警盾外的機械人刑警迅雷不及掩耳地衝到了歹徒面前,在槍管對上他的同時,帶著一絲骨感的手便一把抓住手槍將其自男子的手中扯離,而一旦失去了武器,原本氣焰張狂的男子也頓時成了被摜倒在地的犯人。

  「──十三點五十三分,確認逮捕犯人。」

  在缺乏抑揚頓挫的宣告之後,現場的所有警察才如大夢初醒般火速衝上前接手壓制住仍然不斷掙扎的犯人;而將歹徒交給其他人處理的神威則緩緩站起身,將視線轉向朝自己方向大步跑來的三浦。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我判定這是能快速將犧牲控制在最小的方法。」

  「那你下次至少能夠先跟我說一聲嗎?我剛才嚇都嚇死啦渾蛋……你有沒有怎樣?」

  雖然表情可說是相當不高興,但三浦仍一副閒不下的前後打量著機械人刑警的全身上下,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神威則完全無視於此。

  「我沒有任何損傷。既然狀況已經解除我們也可以回去了。」

  「你給我等等……!」

  原本想要伸手拉住幾乎不把自己當一回事的「新搭檔」,但指尖快要搆著對方肩膀的前一瞬間,突然映入眼簾事物所產生的某種「不對勁」讓他頓時停下了動作。

  獃站在原地望著雨中神威逐漸走遠的背影,無意識發出的喃喃自語幾乎被後方的喧嘩聲所掩沒。

  「……搞什麼鬼啊,那一臉不爽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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