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cophony 02

 

 

  數天之後。

  一如往常的平靜午後,一道尖銳的門鈴聲讓完成今日所有家務正坐在地板上發呆的LUCA轉過臉,姿態優雅的站起身朝玄關的方向走去,將厚實的鐵門打開一個小縫。

  門外一名穿著卡其色制服的貨運業者對她露出笑容,後頭還有一個高度幾乎與門同高的巨大白色紙箱。

  「山崎先生的貨品,請蓋章簽收。」

  短短一個點頭後她便從門旁木櫃的抽屜內拿出了主人的印鑑,將門敞開交給那人,沾沾朱泥蓋在單上收件的程序也就完成了。

  「我來幫忙搬進去吧,這箱還蠻重的。」

  沒有拒絕他人的提議,LUCA只是側身站到角落不妨礙他將那在陽光照射下白得有些刺眼、上頭印著「精密機械」字樣的紙箱慢慢挪動到客廳的正中央。東西搬至定位後,那人笑著對LUCA點頭稍稍致意便離開了室內,關起門後空間中瞬間只剩下了她還有那不知內容為何的箱子。

  既然是主人的東西那就不是自己可以碰的。

  人工智能下了如此判斷,只看了那紙箱一眼之後她便不再將注意力關注在其身上。

  重新坐回木地板上安靜而空洞地凝視前方等待唯一有資格將箱子打開的人的歸來,室內的光線隨著時間流逝自明亮化為昏黃,與平時一樣的時間點,她再度站起身走入位在起居室隔壁的廚房打開冰箱。

  彎下腰凝視著冷藏庫內所剩不多的食材,最後決定挑出了豆腐、蛋、半盤肉以及一把青菜。將食材放上流理臺再把昨晚沒吃完的白飯放進電鍋加熱,套上了白色圍裙的女性型機械人便開始料理起主人今晚的晚餐。

  用流暢而又缺乏柔軟性的動作快速完成了味噌湯、煎蛋、薑汁燒肉和炒青菜的LUCA,安定地將一盤盤菜餚端到起居室的矮茶几上。

  全部準備完畢後她便端坐在茶几旁朝玄關的方向望去,而沒過多久也如預料般地從那方傳來一陣喀啦喀啦的開鎖聲。

  「我回來囉~LUCA妳煮好晚餐啦好乖好乖,不過我不是跟妳說過等到天黑就可以開燈了嗎…啊已經到了耶!不過箱子比我想像中還大呢,不知道好不好搬……」

  一邊說著話一邊伸手摸索著電燈開關,青年在將起居室主燈打開時,原本與平時並無二致的眼神立即便因眼前的白色大紙箱而變得閃閃發亮,原本聞到熱食香味而出現的輕微飢餓感也瞬間消失無蹤。

  脫下鞋子將公事包隨意丟在一旁,他一邊捲起袖子一邊走上前,判斷出主人可能行動的LUCA也走到了伸手環抱住紙箱的青年對面。

  「喔LUCA是要幫忙嗎?那就麻煩妳囉,搬到書房就好了。」

  兩人各抱住紙箱的一方一同將那意外有些沉重的白色長方體慢慢地搬至書房,箱內的東西隨著晃動發出些微的沙沙聲。

  好不容易將紙箱移動到了狹窄書房內的唯一一小塊空地,青年取出放在桌上筆筒內的美工刀割開封箱的膠帶,將箱子打開後只看得見一團被大片泡泡紙層層包圍而顯得朦朧的物體,有點猶豫地,他伸手將緩衝材料給一把抓了下來。

  當箱內的物體正式展現在自己眼前時,LUCA的瞳孔微微內縮。

  看似細滑如絲的龍膽色長髮。

  中性中流露出一股凜然氣息的端正五官。

  和風白袍與在其之下、紋路宛如象徵人體骨骼的深青緊身衣形成強烈對比,而腰間刀鞘黑亮的武士刀也在瞬間吸引住了旁觀者的視線。

  以外形來判斷,這毫無疑問的是台男性外形的機械人。

  「哇啊…果然真品看起來跟照片就是不一樣……」

  自顧自地讚歎了好一陣,青年一邊小心地將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機械人從紙箱中拉出來將其擺成跪坐在電腦桌旁的姿勢,一旁的LUCA則在一陣停頓之後立刻從長裙口袋裡拿出了一本夾著筆的小記事本飛快地寫下一行工整的文字伸至青年鼻前。

  『這是什麼』

  「這個?」按下電腦主機的開機鈕,青年的語氣聽來一派理所當然。「這也是VOCALOID的其中一種機型喔,以後就會有另一台VOCALOID跟妳一起唱歌囉LUCA。」

  『我沒聽說』書寫的速度略為加快。

  「我想說要給LUCA一個驚喜嘛……」看似苦惱地微皺起眉,青年刻意忽略LUCA那有些不滿的目光從抽屜中摸索出一條纜線插上主機,接著蹲下身摸索著男機械人的後頸部位,將手中纜線的另一端插入一個從外觀看來並不明顯的小孔,螢幕瞬間出現了一排訊息與幾個空格。

  【請登錄使用者名稱及產品序號】

  「序號…應該在箱子裡頭吧?」走到箱前在緩衝材中摸索一陣後,青年拿出本應該是說明書的小冊子小心翼翼地用鍵盤敲出封底下方的一長排數字,接著則在「使用者名稱」的欄位上打下「山崎真一郎」。

  【系統檔案初期化中,請稍候───】

  【人工智能啟動中───】

  一條有色部分逐漸增加的百分比顯示以適中的速度由左向右挪移,在那段期間,名為真一郎的青年不斷地緊盯螢幕同時搓弄著手,LUCA則是露出散發淡薄不悅的目光凝視著跪坐在地上的機械人。

  終於,移動至最右端的百分比消失,轉而出現的是「成功啟動」的訊息。

  男性機體薄紫色的睫毛微微抖動,眼皮上抬露出其下的翠綠色雙眼,最初的無神目光逐漸轉趨清明。

  原本被真一郎平擺在腿上的修長十指伸至前方地面,青年外形的人工智能產物用充滿敬意的姿勢低下頭,低沉而帶著些微沙啞磁性的男性語聲自口中流洩而出。

  「山崎真一郎大人,」

  如宣告般地複誦出方才登入電子頭腦內的姓名,機械人抬起頭用無比清澈的目光凝視眼前坐在電腦椅上的青年。「我是由INTERNET社所製造生產的VOCALOID2機型『神威GACKPO』,希望自此之後能以我的歌聲協助真一郎大人,請多指教。」

  語聲未落,自稱GACKPO的青年型機械人又是深深的一個低頭,端正而古風十足的一舉一動令真一郎手足無措中又帶著無比的興奮。

  「啊、啊啊,以後我也得請你多多指教了。居然是叫『大人』…以後叫我真一郎就可以了,這樣叫感覺有點怪怪的……」

  「真一郎大人。」緊盯著他的翠綠雙眼毫無動搖。

  「…是AI的設定問題嗎?嗯算了以後再說。」認命的甩甩頭,真一郎伸手指向始終站在一旁的女性型機械人。「GACKPO我先跟你介紹一下,旁邊這個是LUCA,她都不講話不是因為她討厭你或怎麼樣,只是因為她的語言功能出了點問題所以才會這樣,啊不過歌唱功能沒有問題所以你可以放心,你們兩個以後就是同伴了要好好相處喔。LUCA?」

  被主人有意的一喚,原本一直將視線放在另一方的LUCA緩緩地轉頭,青色的雙眼凝視著跪坐在地上的所謂新同伴,而位居下方的GACKPO也轉過頭回望著她。

  「以後也請多指教了,LUCA大人。」同樣拘謹而有禮的一個低頭,面對那彷彿會將人看穿的翠色眼珠,LUCA只以點頭作為回應,一旁的真一郎則是用興味盎然的表情觀察著兩人的互動。

  「好啦以後你們兩個要好好相處喔,GACKPO你如果有什麼不懂的事情的話也可以問LUCA喔懂嗎?」

  「我知道了。」

  看見GACKPO又一個順從的點頭,真一郎一邊露出滿意的表情一邊站起身。「嗯,那現在就先讓你充電,等電充飽了我們再來研究要讓你唱些什麼吧。」

  「好的。」

  聽到了擁有物的回答後,滿臉笑容的真一郎便轉頭握起滑鼠點下了螢幕上的「休眠」指令,下一瞬間,機械人原本清亮的目光便轉趨黯淡繼而閉上雙眼,只有胸口那似是象徵著機體運轉狀況的淡青色光圈持續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伸了伸懶腰,原本心情不錯的真一郎卻在轉身時發現到LUCA對跪坐在地上的GACKPO投去的複雜眼神而稍稍愣住了。

  「LUCA怎麼了嗎該不會是在生氣吧?」走上前睜大眼睛左右瞧著只矮了自己半個頭的女機械人,真一郎此刻的語氣與其說是在面對自己的所有物,反而還更像是在和熟識的朋友說話一般。

  「……」低頭看著手中的紙筆,LUCA停頓了好一會之後才搖搖頭再度寫下一行字。

  『我只是因為真一郎之前都沒說有點嚇到』

  「果然是這樣啊,我一開始只是想說給LUCA一個驚喜而已,果然還是要先講一聲讓妳有準備比較好吧,可是先講了就不算驚喜了…啊不過妳看GACKPO看起來還蠻乖的不會有問題的啦!你們一定可以當好朋友的。」

  拍著LUCA的肩膀像是在安撫人般,真一郎一邊輕輕地將她往書房外推。「我們先去吃飯吧,GACKPO是第一次充電所以會比較花時間就先放著沒關係的。」

  說著說著走至門邊的真一郎伸手將書房的電燈關起,瞬間轉暗的空間只剩下電腦的電源燈光以及青年型機械人胸口的光圈自黑暗中浮出。

  在被身後的真一郎推遠之前,LUCA又轉頭看了一眼那在黑暗中柔柔發亮的淡青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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