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cophony 03

 

 

  【96%】

  【97%】

  【98%】

  【99%】

  【充電完成,離開休眠模式】

 

  電子頭腦跳出訊息的同時雙眼慢慢睜開,名稱預設為「神威GACKPO」的青年型VOCALOID耳邊傳來窗外的零碎鳥鳴,外頭的光明經由窗子散入小小的書房內。

  確認時間,早晨八點三十六分二十七秒。

  用略嫌緩慢的速度穩定的站起身邁出步伐,插入後頸的線路在移動所產生的拉扯下輕鬆地脫落墜地。

  環視著四周,他無言的將自己所看見的一切寫入記憶體內。

  積著大量書籍與資料的書房,若無意外這裡就是自己以後所要身處的環境,有些狹窄但判定並不會對日常活動造成太大的阻礙。

  而在觀察告一段落他轉過頭時,穿著黑色長裙的女性機械人不知何時早已站在了門口處,面上不帶一絲表情。

  「……LUCA大人。」讀取著腦中昨天取得的情報,他謹慎的低下頭。「早安。」

  一如預料自己的問候沒有得到任何有聲的回應,LUCA在輕輕一眨雙眼之後只是點了個頭便再也沒有任何的行動,兩台機械人就這樣站在門口的位置互相望著彼此。

  在體內的電子時鐘判斷約過了三十秒後,LUCA的身體終於有了動靜。她從長裙的口袋內掏出了一本夾著筆的小記事本翻開封面開始寫起了什麼,筆尖摩擦著紙面發出沙沙聲響。停筆之後她將本子拿到了GACKPO眼前。

  『真一郎臨走前叫我幫你介紹環境』

  「請問真一郎大人離家了嗎?」

  『上班』

  「我知道了。那就麻煩LUCA大人了。」

  看見眼前的新成員又一個老實的低頭,LUCA只是不太在乎般地轉過身自顧自走著,後頭的GACKPO則毫不遲疑地跟隨前輩略快的腳步走出書房。

  『廚房』

  站在短短的走廊上,LUCA用空著的手撥開分隔走廊與廚房的門簾,讓他能清楚看見裡頭的陳設後馬上又開始移動,輕而優雅的步伐踏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起居室』

  一組黑色的人造皮沙發、矮茶几和對面矮櫃上的液晶電視,普通到有些單調的陳設顯示出主人無心佈置屋內的態度,沙發後方的大片落地窗外,刺眼的陽光大片灑入室內讓地面散發出微微的熱度。

  只稍稍停下了腳步,介紹人馬上便又向前走去,另一條走道的盡頭左右與前方都各有一扇門。

  『真一郎的房間還有浴室』先指著紙上的字眼再分別指向左方與面前的門作為回答,而GACKPO也適時地提出了疑問。

  「那請問右邊的房間是?」

  眼中一絲奇妙的波動一閃而過,因握筆而彎曲的纖細手指快速地在紙上游動。

  『儲藏室還有我的房間』

  「我知道了。」

  看見眼前的人點頭表示了解,LUCA便又低下頭寫了一行問句,問題的內容讓才剛啟動不久的他陷入了短暫的停頓。

  『你會做家事嗎』

  「……」

  沉默翻閱著內建的資料庫,搜尋結果與家事相關的資料數是零。老實的以搖頭做回應,面前比自己矮上一個頭身的女性機械人則低頭再度動筆。

  『我會教你』

  「非常感激LUCA大人。」

  才剛開始準備接受外界刺激既而成長的電子頭腦機械化地浮出預設的道謝用語,略嫌僵硬的口吻令LUCA的眼睛稍稍瞇起,但馬上又回復了原樣,兩人就這樣站在狹窄走廊的盡頭沉默地對望。

  在過了一分六秒後,GACKPO的聲音再度傳出。

  「以後有很多事情都必須麻煩LUCA大人了,請多指教。」

  眨了眨眼,她在停頓了一會之後,以小幅度的點頭作為回應。

 

 

  「這是?」

  陽光晴朗的午間時段,LUCA手拿著一支滾膠拖把走到了GACKPO面前然後塞到他的雙手之間,他則回望向眼前的女性型機械人。面對這代表著疑惑的目光,LUCA只是再度掏出了記事本。

  『三天要黏一次地板,從走廊開始再到起居室,角落要特別注意』

  低下頭注視著自己手中的清潔用品再抬頭回望如此命令自己的人,平靜的表情下電子頭腦正在為了搜尋使用方法而全力運轉。

  但本來單純就只是為了唱歌而製造的VOCALOID,腦內內建家事資料這種事情當然也是不可能的。盯著眼前陷入停滯狀態的GACKPO好一會後,LUCA終於伸出手將拖把拿了回來,雙手握緊握柄將膠面貼上地板滑順地推行數下再抬頭看他。

  「我了解了。」

  回憶著方才觀察到的肢體動作,他重新接過拖把姿態謹慎的開始地板的清潔工作,LUCA則是站在旁邊審視著他的每個動作偶而還會把拖把再拿回手上示範。如海綿般沉默的吸收起每個資訊,此時GACKPO的動作雖然不能說是流暢,但至少也比方才只會站著不動好多了。

  清潔完地板之後,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只錢包的LUCA抽走他手中的膠拖把換成了一個綠色棉布購物袋。

  『家裡面的食材快沒了,要去附近的超市買』

  點點頭表示聽懂了,順從的跟在LUCA身後離開了自己才進來不到二十四小時的單身公寓,午後的走廊上一片平靜,護欄外則是一片望來大同小異的住宅區景色。

  一階一階的踩著樓梯從三樓往下走,兩人離開建物走在沒什麼人往來的住宅區道路上,對一切都仍無概念的GACKPO不時因張望著四周的環境而放慢了行走的速度,在前頭的LUCA只是面無表情地轉頭等待他跟上。

  約十分鐘的路程後,兩人進入一間不算大的超市內,流暢的在進門處拉出一台推車,女性型機械人沉默而迅速的朝商品櫃的方向前進,並非購物尖峰時段的室內也只看到幾名中年婦女的身影,車輪的滾動聲與空調的運轉聲傳入耳內。

  毫無猶豫地從架上拿下了一罐即溶咖啡粉和一盒超涼口香糖,LUCA馬上又移動到生鮮食品區往車籃裡放進了兩三種蔬菜、一盒蛋、一盒秋刀魚還有一塊豆腐,每個動作都俐落得不像是純粹為歌唱而生的VOCALOID,反而更像台市面上流通販售的家務用機器人。

  似乎要買的東西都拿齊了,她立刻自顧自地推著車子朝收銀台的方向走去任GACKPO在後頭跟著。到達收銀台時,站在裡頭的店員便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午安啊。今天妳主人沒跟妳一起來嗎…咦?後面這個人是和LUCA一起來的嗎?是生面孔呢你好啊。」

  發現了LUCA身後的GACKPO,感覺似乎很常看到LUCA的年輕店員有些疑惑卻又馬上親切地問道,而等不到她伸手拿出記事本,啟動還不超過二十四小時的男性機械人馬上低下了頭。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隸屬於山崎真一郎大人的VOCALOID『神威GACKPO』,以後請多多指教。」

  「哈啊…啊請多多指教。」

  手中的條碼槍停滯在半空中,瞬間愣住的店員望向眼前的機械人,直到過了兩三秒才呆呆地低頭回應。

  「感覺好像…很妙的樣子。」

  店員歪著頭猶豫地低聲說出感想,而同時LUCA只是沉默地從籃子裡將商品一項項拿出來放在櫃台上,等條碼刷過便迅速將其放進GACKPO手中的袋內。

  「總共是1898…好這是找妳的零錢和收據,歡迎再度光臨!」

  收下那人微笑交給自己的收據和零錢,LUCA收進錢包後便輕輕一個點頭向門口走去,GACKPO則對店員回以一個深深的鞠躬才跟上前者的腳步離開超市。

 

 

  「我回來囉~唔,看來你們兩個相處得不錯嘛?」

  門在與平日相同的時段被打開,結束一日工作的真一郎一走進客廳便看見自己擁有的兩台VOCALOID正分坐在客廳茶几的兩邊,而被刻意空出的正中位置桌面上則放著單人份的碗筷與飯菜。

  「歡迎您回來,真一郎大人。」

  「嗯。」

  將公事包擺到一旁自然地坐到那位子上,真一郎打開面前的液晶電視轉到晚間新聞一邊拿起碗筷開始享用自己的晚餐,吃了幾口之後他才突然想起般地轉頭望向另外兩人。

  「話說回來,你們今天有好好相處嗎?」

  「是的,」

  輕輕點頭,GACKPO開始回想今日至此得到的記憶資訊。「首先LUCA大人為我介紹了屋內的構造,也告知我清潔地板的方法與時間,接下來是到超市購物理解商品擺放的位置,購物回來後則開始幫忙晚餐的烹調,我學會了如何使用削皮器。」

  「……」

  低頭看了一眼面前小陶鍋內的馬鈴薯燉肉再抬頭看看面無表情的LUCA與一臉認真的GACKPO,真一郎默默放下碗筷緩慢地拍了幾下手。

  「雖然我絕對不是抱著把你當家事用機器人的心態把你買回來的,不過我還是很開心啦…就這樣繼續當個好孩子吧,LUCA今天也辛苦了妳教了很多東西呢。」

  「是的。」

  看著真一郎對自己露出笑容,GACKPO只是再次低下頭做出簡短而謹慎的回應,而另一邊的LUCA則將頭微偏向一邊看來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兩人的主人看到這兩種反應也只是笑著繼續吃著自己的晚餐,客廳內只聽得見電視裡女主播的說話聲和碗筷的碰撞聲。

  一直盯著桌上食物的消失進度直到確定真一郎已經用餐完畢,LUCA便立刻將桌上的餐具收到廚房內清洗,原本GACKPO也跟著站了起來,但馬上又在對方的一個眼神後順從地坐回原位和主人一同看著明天的天氣預報。

  「……這麼快就形成服從概念了嗎?」

  手上拿著馬克杯觀賞如此景象,真一郎忍不住如此自言自語,但似乎沒有理解到他話中意義的男性機械人只是保持著端正的表情坐在自己身旁注視自己。

  過了幾分鐘後廚房內水聲停止、今日晚間新聞的氣象播報也已結束後,真一郎便將電視關掉站起身。

  「好啦我們到書房去吧。」

  「好的。」

  聽見了主人的命令,GACKPO立刻從跪坐的狀態中站起跟隨前者的腳步朝書房的方向走去,而在走到廚房前時,LUCA也撥開了門簾走到真一郎的身側,完全沒有看自己的同伴一眼。

  走進書房,真一郎坐上自己的電腦椅握起滑鼠搖了兩三下讓螢幕離開保護程式,兩台VOCALOID則沉默地分站在他身後的兩旁。

  「嗯…哪首比較好呢……」打開了放在桌面上的一個文件夾滾著滾輪在一排檔案名中翻找,沉思一陣之後真一郎才像是決定好的打開其中一個檔案。「因為還沒開始做要給你唱的曲子,所以今天就先用LUCA之前唱過的曲子試試看了。沒問題吧?」

  「沒有問題。」

  「然後待會只要下載音調跟歌詞資料就好,調聲資料因為有可能要重設所以先不用。」

  「好的。」

  順從地走上前讓真一郎伸手將線路插入後頸讀取孔內,GACKPO輕輕閉上雙眼讀取自主機傳來的資料,在過了約十五秒後碧綠眼瞳重新露出光芒。

  「音調與文字檔案已全部下載完畢。」

  「喔喔還挺快的嘛,那就開始吧。」說完之後真一郎移動滑鼠游標在某個檔案圖示上點了兩下,放在螢幕兩旁的喇叭則在下一刻播放出一段旋律不算複雜的電子音樂,與主機連線上的男性VOCALOID也絲毫不差地讓自己的聲音在正確的時間點切入歌中,平穩地唱出由青年所做出的歌曲。

  唱的過程當中真一郎偶而會皺起眼眉、有時又點頭或者歪頭,但他一直都沒有下停止的指令,直到音效聲完全停下之後他才按下暫停播放的按鈕。

  「真一郎大人,請問剛才的成果您滿意嗎?」

  離開歌唱模式後,站在桌旁的GACKPO直視著椅上的真一郎提出問句,被詢問的對象則不停地一左一右歪著頭,抿起的嘴唇緊閉了許久才說出感想。

  「聲音啊…聲音的話GACKPO現在是出廠設定值嘛,那這樣好像還是應該再調整一下會比較好…這可能會試很久喔,LUCA可以先去休息沒關係的。」

  在另一邊的LUCA還在對主人的建議搖頭同時,真一郎早已轉頭望向螢幕點開功能表上的調聲程式,面對著眼前排列工整卻項目繁雜的數值調整介面重重嘆了一口氣,用力閉起變得乾澀的雙眼後重新睜開。

  「這個東西…我上次是什麼時候用的呢……」

  又嘆口氣從旁邊快空了的口香糖罐中倒出兩顆長方形的無糖口香糖扔入口中,閃爍淡淡執著光芒的雙眼緊盯著前方一排排的數值將指標不停地挪左挪右,每當調整了一段時間便會叫GACKPO再唱出幾個音節,如果不滿意的話就會命令他停下繼續自己與數值間的微調戰鬥。

  而在持續進行這種枯燥無趣的行為數個小時之後,真一郎終於能用滿意卻又感覺虛脫的眼神注視著眼前的VOCALOID唱完整首曲子,而在最後一道聲音停下後,感覺就像是超過二十四小時沒睡的青年用力地從椅子上站起伸著懶腰一邊發出近乎慘叫的呻吟。

  「呃啊───終於…終於……」感動地看著螢幕上調整稍微告一段落的數值列順便伸手按下存檔,真一郎便轉頭用已蔓延出幾條血絲的雙眼望向保持相同站姿超過三小時以上的GACKPO。「GACKPO今天辛苦了喔,還有LUCA也是。」

  突然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另一方向輕靠書架低著頭雙手垂下的LUCA身體一個搖晃,猛地睜開的青色雙眼眨了好幾回,毫無防備的模樣瞬間沖淡了不少成熟外觀給人的冷漠感。

  「LUCA妳果然很累了嘛,就跟妳說可以回房間休息的,今天做了那麼多事。」

  『我只是進入省電模式而已』

  拿出紙筆快速寫下回應推至主人面前,而真一郎只是皺著眉頭看了一眼之後便拍拍她的肩膀。「好了今天到這裡為止,存好檔就可以休息了……啊。」

  轉頭看著站在原地眼睛緩慢眨動的GACKPO,青年瞬間才像是想起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般地喊了一聲。

  「這麼說來我還沒想到要把GACKPO放在哪裡……」

  強逼疲憊的腦袋繼續運轉,真一郎苦思了許久之後只能用充滿罪惡感的眼神看向男性機械人。

  「……你要不要睡客廳?那張大沙發還蠻好躺的。」

  「關於休眠模式並沒有場地與姿勢上的要求,所以我可以留在書房沒有問題,姿勢的話保持跪坐就可以了,請真一郎大人不用擔心。」

  「啊…是這樣嗎……」聽了GACKPO的回答後,真一郎雖然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但點頭的動作仍是帶著些許猶豫。「那你就先在這邊休息吧,如果不行的話我們再來想辦法。」

  「好的。」

  看著初始人格設定似乎是「拘謹有禮」的機械人再度對自己低下頭,體力已到極限邊緣的真一郎此刻只能茫然地點頭邊收拾線材關閉主機,整理完畢後再用虛軟的一陣甩手當作告別。

  「那晚安囉GACKPO,好好休息喔。LUCA?」

  「真一郎大人晚安。」

  被真一郎一呼喚,沉默的女性機械人便頭也不回地準備跟隨主人的腳步準備離開房間,但身後卻又傳來了一陣並不大聲的呼喚。

  「LUCA大人。」

  在門口邊停下腳步的LUCA轉過頭,冷漠的臉部線條已看不見方才突然被喚醒時的人性化痕跡。

  「也請LUCA大人好好休息。」

  『你也一樣』

  像是無奈又像是不耐地,她蹙眉掏出紙筆寫下這短短一行字後就轉身離開並順手關上電燈,瞬間被置身於黑暗中的GACKPO緩緩移動身體走到一個沒有雜物堆積的小角落跪坐下。

  [五秒後進入休眠模式]

  電子頭腦跳出指令的下一刻,原本明亮的翠色眼瞳快速地轉為黯淡既而閉起,狹小的空間內只聽得見自機械軀體內部發出的微弱運轉聲持續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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