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有機會的時候再一起出來吧。晚安。」
  「嗯,晚安。」
  露出曖昧的微笑,揮手目送在今晚聯誼認識的女孩走過車站閘門,直到再也看不見對方的背影後,他轉身踏入寒意微殘的春夜之中。
  今天的女孩是相當活潑開朗的類型,席間彼此的對話氣氛堪稱愉快,對方的行為舉止也相當得體沒有太大缺點。
  但がくぽ知道,那個「下次」是不會出現的。
  將末梢開始發冷的雙手塞入灰色薄風衣的口袋內,獨自一人走在安靜無聲的深夜街道,腳下的影子被路燈的蒼白光芒拉得又細又長。

  就在三個月前,がくぽ失戀了;正確來說,是被甩了。
  那晚他和交往剛滿半年的女友共享晚餐時,一記快狠準的「我們分手吧」攻得他大腦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清醒過來想問個清楚時,對方卻只拋下了一句「像你這種無趣的人,和你在一起一點樂趣也沒有」便起身離開,只留下他呆坐在原位上以及兩人份的料理和帳單。
  之後他又向對方打過一次電話,也僅換來簡短的「我已經有新的對象了,你不要再打來了」回覆。結束通話後他刪除了手機內的號碼,把房間裡屬於她的東西裝進一個大垃圾袋裡,接著打了另外一通電話給他的朋友們,請他們帶些啤酒和點心過來。
  得知他恢復單身,朋友們除了陪著他喝了整整一晚的酒外,之後還安排了一連串的聯誼行程,就如同今晚一般。
  他必須承認,席間確實也遇見過幾個條件或個性都符合自己喜好的對象,但每當開始萌生起一絲期待的意念時,緊接自體內猛然升起的巨大虛無感便瞬間打消了所有情緒,讓他只能用客套到近乎冷淡的態度面對眼前的異性。
  一方面受傷殘留的痛楚尚未痊癒,另一方面又為接下來的不可知感到迷惘和懷疑。
  在一次徹底的失敗後,或許自己對以後的事情都沒有任何打算吧?他只能對此露出苦笑。

  「明天就是週末了,該做些什麼好呢?……」
  走過四五條街後,他腳步一轉走進路邊的一座公園裡;只要從中穿過這座公園與一片高矮樹叢馬上就能抵達他租賃的公寓門口,是條相當方便的捷徑。
  房間裡冰箱的存糧大概都還夠不用再買、也沒有和任何人有約,整個週末就這樣待在房間裡讀書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可以。
  就在他開始在腦中構築出一套完整的週末計畫時,一道突然竄入耳內的響亮水花聲讓他抬起了頭。
  「……是噴水池那邊嗎?」
  沒猶豫太久,がくぽ立刻轉身朝水花聲冒出的方向走去。
  行進方向的前端,公園正中央的石砌噴水池不斷噴出一道道的噴泉水珠,嘩啦啦的沁涼水聲中,發出方才那陣聲響的元兇就癱坐在池內,垂著臉任無數的水點灑在身上。
  站在距離噴水池約四五步的距離外,他開口問道。
  「妳沒事吧?」
  被一頭長髮遮住了大半的臉,仍能從身形看出對方是名女性,上半身被水打溼的罩衫與碎花圖樣的洋裝黏在肌膚上,在公園燈光下反映出冷冷的反光,腰部以下則被池緣給遮掩了起來。
  被自己這麼一問,對方低垂的頭用力搖了搖,一聲細如蚊蚋的「我沒事」幽幽傳來,柔潤纖細的年輕聲音聽來相當舒服。
  「站得起來嗎?」
  「不、不要過來!」
  他想走上前時,對方卻立刻拒絕了他的幫忙,伸出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中。身側一陣涼風吹來,令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他還是不放棄的繼續接近:「妳沒問題吧?真的不需要幫忙?」
  隨著他的逼近,對方的抗拒也變得愈來愈激烈。
  「真、真的沒關係的!請不要管我!」
  「妳在說什麼啊,妳這樣會著涼的。」
  「真的不要過來!拜託你……!」
  在對方的哀叫中,當他走到池緣的那一刻,就著蒼白燈光看見的景象讓他僵直了身體。

  在破碎水花與水中漂浮晃樣的碎花裙布下,若隱若現。
  水面下閃爍刺眼光芒的一整片鈷藍色鱗片。
  以及鱗片末端,兩大瓣輕柔搖擺的半透明魚尾。

  一時之間,耳邊只聽得見自己發出的破碎無意義呻吟,以及水珠灑出落下的嘩嘩聲響。
  同個瞬間,原本一直垂下的臉龐驀地抬起,がくぽ的視線直接對上了一對驚惶的青藍色雙眼。
  不知沉默了多久,最後是對方張開了始終緊抿著的粉色雙唇。
  「那個……只要過一陣子,就會恢復的……所以不用擔心……」
  「嗯,是嗎……」
  嘴裡只發得出這樣的回應,而對方猶豫了一會後,纖柔的嗓音再度滑入耳內。
  「可以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嗎?」
  注視著那對濛著一面水氣的眼珠,他緩慢的點了一個頭。

  她說,她的名字叫做ルカ,是來自海中的人魚。
  「為什麼要到陸地上來呢?」
  坐在噴水池邊,背對著濕漉漉的人魚小姐,がくぽ自然而然的如此問道。
  「因為我有無論如何都想見到一面的人。」
  「那麼,有見到面嗎?」
  順著語尾繼續提出問題,但等了許久都沒有聽見來自對方的回應。
  理解到或許問題的答案並沒有想像中美好,他半側著身子視線瞥向波光閃爍的池面。
  如水母舒展輕漂的花草裙襬遮掩下,鋪排細密的藍色魚鱗被燈光照亮散發出若隱若現的光采,與不斷被打散的水花在眼前明滅交錯。
  視線再稍微向上挪些,這才發現到ルカ有著一頭濃密的長髮,吸足了水分的濕亮髮絲貼著身體沒入水中,髮梢彷彿小時候家裡養魚時放在魚缸內的金魚草般,上下顛倒的隨著水流緩慢搖曳著,無數的細小水滴不斷拍上白淨得看不到一絲血管的細滑手背上,最終水點凝聚成大顆的水珠滑落而下。
  這段尷尬的漫長沉默直到最後才被拒絕回答問題的人魚所打破。
  「那個……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聽見了對方的聲音而立刻抬起頭,在街燈燈光的照耀下,他能清楚的看見在那對雙眼裡的茫然,以及哀傷。
  「難過的時候,人類都是怎麼做的呢?」
  「什麼意思?」
  面前的一對亮光眨動了幾下,像是在思索著適當的形容。
  「在海裡不會有人愁眉苦臉的,每個人都開心的笑著,唱歌、嬉戲……可是現在的我,卻完全笑不出來。只是想試著笑一笑,心就好像要被撕裂一樣難過……」
  人魚再度低下頭,「可是如果笑不出來的話,又該拿這種感覺怎麼辦呢?你們人類都是怎麼做的呢?」
  「……就哭出來吧。」
  「咦?」ルカ睜大了雙眼望向神情認真的がくぽ。
  「如果很難過的話,那就哭出來吧。」他又重複說了一次,「哭出來的話心情也會清爽一點,人類就是這麼做的。」
  「可是要怎樣才能哭出來……」
  「不要壓抑自己的心情,難過的時候就難過,這樣就可以了。傷心的時候就大哭一場,不用強顏歡笑也沒關係的。」
  「難過……嗎?」
  眼前困惑而僵硬的表情,像是無法理解自己所說的話般。
  「啊──所以這個到底該怎麼說明才好……」
  他皺著眉低下頭用力搔著自己的頭髮,腦中也快速運轉著尋找能夠更好理解的說法,直到耳邊傳來這樣的聲響。
  噗通。
  聽來比起水珠更沉的一道落水聲,讓他再度直視面前的人魚。
  自青藍色眼珠內生出的水珠,順著鵝蛋型的臉頰線條直直滑下,當淚水攀掛在下顎邊緣欲落未落的瞬間,原本透明的水滴自中心逐漸蘊出了一團朦朧的乳白。
  噗通。
  最終一顆白色的珍珠落入水中,色澤圓潤得如同滿月。
  噗通。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珍珠一粒一粒的不斷落下,緊緊皺起的雙眼因淚水而逐漸蒙上一層水氣,直到ルカ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指縫間,珍珠與咽嗚聲仍不斷的傾瀉而出,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在不成聲的咽嗚中,他似乎含糊地聽見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好痛苦,第一次、這麼痛苦……」
  「嗯。」
  「……喜歡上一個人,原來是這麼難受的事……」
  「嗯,我知道。」
  短暫的沉默後,他伸出手,輕輕撫摸上ルカ濕漉漉的頭頂。
  不理解對方為何會這麼做,哭泣的人魚緩緩的抬起臉,紅腫的眼睛眨呀眨的,一邊又聽見幾顆珍珠墜入水中,がくぽ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為什麼要笑呢?」
  「沒有,我只是在想……」
  原來就算是傳說中的美麗人魚,哭泣起來也是這個樣子呢。
  就像個小女孩般,是那麼的脆弱,而又惹人憐惜。
  望著面前美麗也帶著孩童般純真的臉龐,有些意外的,體內卻沒有因此湧現出任何的虛無與不安,がくぽ忍不住猶豫了起來。


  多愁善感的人魚公主,被陸地上的王子給傷透了心,流下珍珠般的淚水。
  但看著那些雪白的眼淚,我又該如何對她訴說呢?

  說,因妳淚珠滴落的聲響,懷抱舊傷的我,就此墜入了情海。


=====呃,其實已經是去年的東西了XD=====

先說一下,我一直都覺得我取文章名的sense長很歪,例如隔壁的房子就不時會被吐槽「這感覺好像恐怖懸疑小說」之類的

這其實是去年VOCAWORLD 2時為了應景寫出來的無料短篇
終於在這次的ICE2裡頭發完了,就開心的順勢貼上來公開處刑XD
當時本來想說寫個A4版一張四面內解決的長度就好,但沒想到最後A4直接被拉到B5版面去了
這個現實讓我深刻並悲哀的感受到拎老北真的很會寫廢話……(抹臉)
因為當初只是想著「我想寫人魚公主!」的概念硬衝,感覺總好像有些顧前不顧後,也因為篇幅關係又省略了點東西
啊不過我就只是為了寫人魚才會這樣衝的,也不用管太多了啦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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